欧洲的四首无词国歌

四首国歌,零个字

在每一场国际足球赛、奥运奖牌仪式和国事访问上,同样的仪式展开:国歌响起,公民跟着唱。除非他们唱不了。欧洲至少有四个主权国家的国歌没有官方歌词。它们的公民静默站立,或者哼唱,或者在管弦乐队演奏时安静聆听。

西班牙的《皇家进行曲》是最著名的例子。它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国歌旋律之一,可追溯到1770年,没有核准的歌词。波黑于1999年在数年战后僵局后采纳了一首名为《间奏曲》的纯器乐作品。科索沃在2008年宣布独立时特意选择了一首名为《欧洲》的管弦乐作品,因为歌词会加深民族分歧。而圣马力诺,地球上最小最古老的共和国之一,其《共和国国歌》在有无官方文本之间来回。

这些不是疏忽。在每种情况下,歌词的缺失都讲述着一个文字永远无法讲述的政治故事。

西班牙:一首比歌词活得更久的皇家进行曲

《皇家进行曲》拥有一项独特的殊荣:它是欧洲最古老的持续使用的国歌旋律,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之一。其起源可追溯到1770年,出现在一份名为”Libro de Ordenanza de los toques militares de la Infanteria Espanola”的军事文件中,作为”Marcha Granadera”(掷弹兵进行曲)。卡洛斯三世国王于1770年将其采纳为官方的王室荣誉进行曲,此后它一直以某种方式服务于西班牙。

在其250多年的历史中,这首进行曲大部分时间没有官方歌词。这一情况在弗朗西斯科-佛朗哥独裁时期(1939年到1975年)发生了变化,当时政权指定了诗人何塞-马里亚-佩曼所写的歌词。歌词颂扬一个统一的、威权的西班牙。佛朗哥去世后西班牙过渡到君主立宪制时,1978年宪法通过采纳不带任何文本的国歌,含蓄地废除了那些歌词。与法西斯主义的关联使佩曼的歌词在政治上成为禁区。

2008年歌词征集赛

西班牙曾多次尝试填补沉默,均以失败告终。最公开的一次尝试发生在2008年,当时西班牙奥委会在北京奥运会前委托创作新歌词。委员会聘请词作者保利诺-库贝罗起草能够团结一个拥有四种共同官方语言(卡斯蒂利亚语、加泰罗尼亚语、巴斯克语和加利西亚语)以及严重地区紧张关系的国家的歌词。

拟议的歌词在公众视野中大约持续了五天。批评者斥之为平庸。地区主义运动反对任何只用卡斯蒂利亚语的文本。委员会撤回了提议。社会学研究中心(CIS)2007年的一项民意调查发现,仅34%的西班牙人支持添加歌词。其余66%要么反对要么无所谓。

根本障碍是语言性的。西班牙的地区认同受到强烈捍卫。任何卡斯蒂利亚语歌词都会疏远加泰罗尼亚语、巴斯克语和加利西亚语使用者。四种语言的歌词会太过笨重。而任何一组歌词都有成为政治导火索的风险。因此进行曲继续着,无词地,一如佛朗哥之前。

如今,在西班牙体育赛事上,观众通常随旋律鼓掌或欢呼。2010年南非约翰内斯堡世界杯决赛上,西班牙队在开赛前国歌响起时静默站立。几分钟后,他们赢得了冠军。沉默,看来,并没有阻碍他们。

波黑:作为妥协的沉默

波黑国歌的故事与波黑战争(1992年到1995年)和结束战争的代顿和平协议密不可分。1995年12月签署的协议创建了一个由两个实体组成的单一国家:波黑联邦(以波什尼亚克族和克罗地亚族为主)和塞族共和国(以塞尔维亚族为主)。宪法要求共同的机构,包括一首国歌。

战时国歌”Jedna si jedina”(你是唯一)有波斯尼亚语歌词,与冲突中的波什尼亚克(波斯尼亚穆斯林)一方密切相关。塞族和克族政治领导人拒绝接受它作为统一国家的象征。但就新歌词达成一致需要三个民族群体的共识,而这些群体的近期历史包含了种族灭绝、民族清洗和围城战。

僵持四年后,负责监督代顿协议执行的国际机构高级代表办公室强行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1999年)。选定的作品是《间奏曲》,由波斯尼亚塞族音乐家杜尚-谢斯蒂奇创作。它完全是器乐的。没有歌词,没有语言,没有民族标记。

长达二十年的僵局

添加歌词的尝试一直在继续。2009年,波黑议会考虑了一组歌词,但塞族共和国的代表否决了该措施。拟议的文本用波斯尼亚语写成,包含关于团结和共同身份的短语,被塞族政客称为不可接受。2018年又一次努力在委员会阶段搁浅。

挑战是结构性的,不仅仅是政治性的。波黑宪法要求所有三个”构成民族”的同意。任何涉及特定语言、宗教、历史或地理的歌词都有被其中一个群体否决的风险。波斯尼亚语、克罗地亚语和塞尔维亚语在语言学上非常相似(都是语言学家所称的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的变体),但指定使用其中任何一种的政治象征意义是爆炸性的。

截至2026年,《间奏曲》仍然没有歌词。在国际体育赛事上,波黑运动员静默站立。有些人无声地用嘴形说着即兴歌词。大多数人只是等着音乐结束。

科索沃:对共识而言太年轻

科索沃于2008年2月17日宣布从塞尔维亚独立。它仍然是欧洲最年轻和最有争议的国家之一。截至2026年初,104个联合国成员国承认科索沃的主权,而塞尔维亚及其盟友(包括俄罗斯和中国)不承认。

新国家迫切需要象征:国旗、国徽和国歌。国歌问题立即变得棘手。科索沃人口约92%为阿尔巴尼亚族,5%为塞尔维亚族,以及较小的波什尼亚克、土耳其和罗姆族群体。任何阿尔巴尼亚语国歌都会疏远塞族少数民族,并强化塞尔维亚关于科索沃是一个民族民族主义项目的主张。任何塞尔维亚语国歌对阿尔巴尼亚族多数来说在政治上都是不可想象的。

解决方案与波黑的一样:一首器乐作品。科索沃议会委托作曲家门迪-门吉奇创作一首原创管弦乐作品。2008年6月11日采纳的《欧洲》是一首庄重、不急不缓的全管弦乐作品。它没有歌词,没有声乐部分,没有任何形式的文本。其标题指向科索沃加入欧盟的愿望,而非任何民族认同。

沉默的代价

科索沃国歌受到了一些阿尔巴尼亚族人的批评,他们认为国歌应该表达国家认同,而不是压制它。一些阿尔巴尼亚语媒体称《欧洲》平淡且缺乏情感。在足球比赛中,科索沃阿尔巴尼亚族球迷常常在官方旋律上唱非官方歌词或爱国歌曲。

以米特罗维察市为中心的北科索沃塞族社区基本上无视这首国歌。科索沃的许多塞族继续使用塞尔维亚的国家象征,包括塞尔维亚国歌”Boze Pravde”(正义之神)。

对于科索沃政府来说,无词国歌是一种经过计算的权衡。它牺牲了情感共鸣以换取外交效用。一首纯器乐作品不冒犯任何人,这对于一个仍在争取国际承认的国家来说是一个战略优势。

圣马力诺:安静的共和国

圣马力诺占地61平方公里,位于意大利半岛上,声称是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共和国,据传成立于公元301年。其人口约33000。其国歌《共和国国歌》与歌词有着复杂的关系。

旋律归于意大利小提琴家和作曲家费德里科-孔索洛,他在19世纪创作了这首曲子。20世纪大部分时间,国歌在国家活动上以器乐形式演奏。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意大利诗人焦苏埃-卡尔杜齐所写的歌词有时与国歌相关联,但从未被正式编入法律。另一组由不知名作者所写的歌词也在非正式流传。

在实践中,圣马力诺的国歌几乎总是以器乐形式演奏。这个微型国家的政府从未正式将官方歌词立法为具有约束力的法规,使国歌处于灰色地带:歌词以各种形式存在,但没有一个具有法律效力。在2024年欧洲运动会和其他国际赛事上,圣马力诺的运动员没有开口唱。

对于一个拥有33000人口、已存在超过1700年的国家来说,缺乏官方歌词可能仅仅反映了一种安静的自信。圣马力诺不需要文字来宣示其身份。它的长寿本身就足以说明一切。

沉默对一个国家意味着什么

欧洲的四首无词国歌有一条共同线索:语言在每种情况下都是分裂而非团结的来源。西班牙的地方语言使任何单一文本都成为挑衅。波黑三个民族群体无法就谁的文字来代表国家达成一致。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族-塞族分裂使任何语言都成为政治宣言。而圣马力诺,一个完全被意大利包围的微型国家,只是从未感到这种紧迫性。

这种模式并非巧合。有歌词的国歌往往出现于国家共识的时刻:革命、独立运动或强烈国家认同的时期。法国《马赛曲》诞生于法国大革命。德国《德意志之歌》成为统一德国的国歌。英国《天佑吾王》表达了一种无论其批评者怎么说都已持续数世纪的君主制认同。

当不存在这种共识时,沉默填补了空白。国歌成为一个容器,每个公民可以将他们选择的任何含义倾注其中。一个加泰罗尼亚人和一个卡斯蒂利亚人都可以为西班牙《皇家进行曲》站立,而不觉得对方的身份被优先对待。一个波什尼亚克人和一个塞族人都可以听到《间奏曲》而不听到对方的语言。

音乐作为中立地带

有一点很有揭示性:剥去歌词的音乐完全可以作为国家象征发挥功能。这表明属于一个国家不仅仅(甚至不主要)是共享语言的问题。它是共享声音、共享节奏、共享沉默的问题。

哲学家西奥多-阿多诺曾广泛论述音乐表达语言所不能表达之物的能力。在国歌的语境中,这种能力变成了政治性的。无词国歌与其说是表达一种国家认同,不如说是为多种认同的共存保留了空间。

这不是失败。在深度分裂的社会中,无词国歌可能是最诚实的国家象征。它承认国家存在,承认其人民共享某些东西,但它拒绝确切地指出那个东西是什么。在语言和民族冲突尖锐的世界里,这种拒绝可以是一种智慧。

沉默不是空洞的。它充满了一切尚无法被说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