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年轻和最古老的国歌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简单:哪个国家拥有最古老的国歌?但答案完全取决于你对”最古老”的定义。日本国歌的歌词源自公元905年的一首诗,然而旋律创作于1880年,歌曲直到1999年才被正式指定。荷兰的《威廉颂》歌词可追溯到16世纪70年代,但直到1932年才正式采纳。西班牙的《皇家进行曲》自至少1770年以来就用于王室仪式,但它根本没有歌词。

国歌存在于音乐、诗歌、法律和政治的交汇处。它们的年龄不是固定的日期,而是有争议的主张,每一个都揭示了一个国家所看重的东西:是古老的根源、革命的决裂时刻,还是使一首歌成为官方歌曲的行政行为。

什么算”最古老”?

在进行任何排名之前,需要厘清三个独立的问题。

最古老的歌词问的是文字最早写于何时,不论它们是否被谱曲或被国家采纳。按这个标准,日本的《君之代》毫无争议地胜出。其歌词来自《古今和歌集》,一部约编纂于公元905年平安时代的皇家诗歌选集。这首诗是一首简短的和歌,祝愿天皇长寿:日文原文仅32个音节。没有任何其他国歌的歌词来源如此久远。

最古老的旋律问的是曲调最早于何时创作或记录。西班牙的《皇家进行曲》出现在1761年一份名为”Libro de Ordenanza de los toques militares de la Infanteria Espanola”的军事文件中,不过它可能更早就已在使用。自至少1770年以来,它就被用作王室进行曲。英国《天佑吾王》的旋律记录于1745年,尽管一些音乐学家认为其起源更早。荷兰的《威廉颂》使用的旋律在16世纪末法国军歌中广泛流传。

最早的官方采纳问的是政府何时正式将一首歌指定为国歌。法国的《马赛曲》于1795年7月14日被国民公会采纳,通常被认为是第一首通过立法行为正式宣布为国歌的歌曲。这是最狭义的定义,但也许是最有意义的:它标志着”国歌”这一现代概念被发明的时刻。

这三个标准产生了三个不同的赢家。这种模糊性不是缺陷,它揭示了国歌是复合体,叠加了数世纪的文化和政治历史。

最古老国歌的竞争者

日本:《君之代》(歌词来自公元905年)

《君之代》的歌词取自《古今和歌集》,并在明治维新期间被改编为国歌。1869年,英国军乐队指挥约翰·威廉·芬顿建议日本需要一首国歌,并将这首诗谱成西方风格的旋律。该版本反响不佳。1880年,宫廷乐师林广守用传统日本调式创作了新编曲,德国乐队指挥弗朗茨·埃克特提供了西方和声。尽管在官方活动上使用了一个多世纪,《君之代》直到1999年才通过《国旗国歌法》被正式指定为日本国歌。这一延迟部分是因为这首歌与战时帝国主义的关联,使得正式采纳在数十年间在政治上颇为敏感。

荷兰:《威廉颂》(歌词来自1568-1572年)

《威廉颂》是西方国家中歌词创作年代最久远的国歌。写于荷兰反抗西班牙统治的起义期间,作者据信为一位不知名的人(可能是马尔尼克斯的菲利普斯),以第一人称讲述了奥兰治的威廉的故事。歌词可追溯至1568年至1572年间。它在八十年战争期间被广泛传唱,与荷兰国家认同紧密相连。尽管拥有如此悠久的历史,荷兰直到1932年才正式将其采纳为官方国歌,取代了自1815年以来作为事实上国歌的《Wien Neerlandsch Bloed》。

西班牙:《皇家进行曲》(旋律约自1770年)

西班牙的”皇家进行曲”是全世界仅有的四首没有官方歌词的国歌之一。(另外三首分别属于波黑、科索沃和圣马力诺。)其旋律记录于18世纪60年代,并于1770年被卡洛斯三世国王颁令为”荣誉进行曲”。多次为其添加歌词的尝试均以失败告终,包括2008年一次因公众嘲笑而被放弃的征集活动。这首国歌没有歌词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宣言:在一个拥有多种强势地方语言(卡斯蒂利亚语、加泰罗尼亚语、巴斯克语、加利西亚语)的国家,任何歌词都将不可避免地偏向某一语言群体。

英国:《天佑吾王》(1745年)

《天佑吾王》的起源存在争议,多位作曲家在不同世纪被给予署名。第一次明确的公开演出是在1745年9月伦敦德鲁里巷皇家剧院,时值詹姆斯党起义。它迅速成为一首爱国标准曲。与大多数国歌不同,它从未通过立法正式采纳,而是通过长期的惯例和传统成为国歌。它的旋律影响深远,至少有20个国家在不同时期使用过它,包括美国(《我的祖国》)、普鲁士和俄罗斯帝国。

法国:《马赛曲》(1792年,1795年正式采纳)

《马赛曲》拥有作为现代意义上第一首”国歌”的最有力主张。它于1792年4月25日至26日夜间由克洛德·约瑟夫·鲁热·德·利尔在斯特拉斯堡写成,原名”Chant de guerre pour l’Armee du Rhin”(莱茵军战歌)。当来自马赛的志愿兵在进军巴黎时传唱它,这首歌便获得了其著名的名字。1795年7月14日,国民公会将其采纳为国歌,使法国成为第一个通过正式政府行为指定国歌的国家。这一时刻可以说就是现代国歌概念诞生的时刻。

时间线:世界何时有了国歌

国歌的采纳遵循着一个非常清晰的地理和政治模式。将我们数据集中的195个国家按其现行国歌的采纳日期绘制出来,可以发现三个不同的聚集期。

1850年之前:早期采纳者。 19世纪中叶之前,拥有类似国歌的国家不超过15个。这些几乎全是欧洲君主制国家和美洲新独立的共和国。法国(1795年)、英国(因惯例自1745年起)、荷兰(自16世纪70年代使用,1932年正式)和西班牙(自1770年使用)走在前列。在拉丁美洲,秘鲁(1821年)、阿根廷(1813年)和哥伦比亚(1819年)在宣布独立的同时采纳了国歌。

1850-1945年:民族主义浪潮。 在1850年至1945年间,大约60个国家采纳了国歌。这波浪潮与民族主义作为政治力量的兴起密切相关。德国于1922年采纳了《德意志之歌》(奥古斯特·海因里希·霍夫曼·冯·法勒斯莱本1841年作词,配以海顿1797年的旋律)。波兰的《东布罗夫斯基玛祖卡》由约瑟夫·维比茨基1797年在意大利雷焦艾米利亚所写,1927年正式采纳。日本于1880年将《君之代》正式化以供实际使用。这一时期产生的国歌带有强烈的民族认同和领土主张色彩。

1945-1975年:去殖民化浪潮。 国歌采纳最大的一波浪潮发生在1945年至1975年间,超过70个国家(主要在非洲和亚洲)获得独立并需要国歌。肯尼亚于1963年采纳了《啊,万能的上帝》。印度的《人民的意志》由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于1911年所写,1950年独立时采纳。尼日利亚、加纳、塞内加尔、阿尔及利亚和其他数十个国家在同一时期创作了国歌。去殖民化时期的国歌往往有共同主题:团结、希望、神圣庇护和祖国的自然之美。许多是在紧迫的时间限制下由委员会创作的,有时在独立后几个月内完成。

国歌采纳与独立之间的相关性几乎是1:1。在1945年至1975年间获得独立的70多个国家中,所有国家都在取得主权后两年内采纳了国歌。国歌不是装饰性的附属品,它是新国家最早的官方行为之一,与设计国旗和起草宪法并列。

最年轻的国歌

在时间线的另一端,一些国歌仅有十余年的历史。世界上最年轻的国歌讲述着动荡、分裂和重塑的故事。

南苏丹(2011年)。 南苏丹于2011年7月9日获得独立,成为世界上最新的国家,并采纳了”South Sudan Oyee!”作为国歌。这首歌由朱巴大学的师生创作,音乐由南苏丹音乐家集体完成。它曾在内战期间被苏丹人民解放运动用作爱国歌曲。截至2026年,它仍是世界上由新独立国家采纳的最新国歌。

利比亚(2011年)。 在推翻穆阿迈尔·卡扎菲的内战期间,反对派恢复使用了”Libya, Libya, Libya”,这是利比亚王国从1951年使用至1969年卡扎菲替换它的国歌。全国过渡委员会于2011年10月正式恢复了旧国歌。这不是一首新作品,而是一次恢复,说明国歌的更替可以是逆转性的。

阿富汗(2021年及之后)。 阿富汗的国歌历史是最动荡的之一。阿富汗伊斯兰共和国自2006年起使用《民族国歌》,歌词融入了所有14个民族。2021年8月塔利班重新掌权后废除了这首国歌。截至2026年,塔利班政府尚未采纳正式的替代品,但塔利班的纳希德(宗教吟唱)“Da Sanga Azadi”在一些国家活动中使用。阿富汗实际上是一个没有确定国歌的国家,这说明国歌的地位可以被积极争夺。

尼泊尔(2007年)。 尼泊尔在废除君主制后于2007年采纳了《百花盛开》。它取代了使用超过100年的皇家国歌《尊贵庄严》。新国歌通过一次全国竞赛选出,该竞赛吸引了近1300份参赛作品。

伊拉克(2004年)。 《我的祖国》在萨达姆·侯赛因政权倒台后取代了《幼发拉底之地》。这首诗最初由巴勒斯坦诗人易卜拉欣·图坎于1934年所写,数十年来一直是非官方的阿拉伯民族主义歌曲。伊拉克选择了一首具有泛阿拉伯意义的诗作,而非从零开始创作新歌。

时间线中的规律

纵观整条时间线,三波不同的国歌创作浪潮浮现出来,每波都产生了具有可辨识特征的歌曲。

**革命时期(1789-1830年)**产生了以军事能量和公民使命为特征的国歌。《马赛曲》是典型代表:一首战时写就的号召,在革命中被采纳,充满了战斗和牺牲的生动意象。早期拉美共和国的国歌也具有这种特征。阿根廷国歌(1813年)和哥伦比亚国歌(1819年)都包含了对殖民压迫者的激烈言辞。这些歌曲旨在动员公民投入战争。

**民族主义时期(1830-1920年)**产生了聚焦于民族认同、语言、景观和历史延续性的国歌。德国的《德意志之歌》(1841年)歌颂地理和文化统一。波兰的《东布罗夫斯基玛祖卡》(1797年,但在19世纪民族主义精神下被采纳)歌颂坚韧和民族复兴的承诺。这些国歌是民族建设的工具,旨在为那些往往拥有共同语言或文化但尚无共同国家的人创造共同认同。

**去殖民化时期(1945-1975年)**产生了以团结、和平和发展为导向的国歌。通过政治运动而非纯粹军事行动争取独立后,非洲和亚洲的新国家需要能够凝聚不同民族和语言群体的国歌。肯尼亚的《啊,万能的上帝》祈求神佑和国家统一。印度的《人民的意志》列举了各地区和河流,通过歌曲勾勒出国家的疆界。这些国歌往往比欧洲的前辈更加柔和、更具虔诚感和包容性。

每波浪潮都反映了其时代的政治逻辑。革命国歌需要召集士兵。民族主义国歌需要界定民族。去殖民化国歌需要统一国家。功能塑造了形式。

尚未写成的国歌

当今世界的若干领土和政治实体处于国歌的模糊地带。

台湾使用中华民国国歌,该歌曲可追溯至1929年。这是否算作台湾的国歌本身就是一个政治表态。巴勒斯坦有《我的救赎》(Fida’i),于1972年由巴解组织采纳,但其地位取决于对巴勒斯坦国家地位的承认,这一点仍存争议。科索沃在2008年宣布独立时采纳了《欧洲》作为国歌;它是少数几首特意设计为没有歌词的国歌之一,以避免偏向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族多数或塞尔维亚族少数。

索马里兰于1991年宣布从索马里独立,拥有自己的国歌、国旗和货币,但不被任何联合国成员国承认。西撒哈拉有波利萨里奥阵线采纳的国歌,但其领土主张与摩洛哥存在争议。在这些案例中,国歌存在,但国家不存在,至少在国际法看来如此。

国歌仍然是国家地位最可靠的标志之一。2020年,联合国礼宾和联络处维护着一份193首国歌的清单,每个成员国一首。2011年南苏丹加入联合国时,首要的礼宾问题之一就是演奏哪首国歌。国歌不仅仅是一首歌,它是一种凭证。

在最古老的一端,日本的《君之代》将一个现代民族国家与一首写于1100多年前的诗歌相连。在最年轻的一端,南苏丹和尼泊尔等国正在唱着比普通大学生还年轻的国歌。在这两个极端之间,全球国歌采纳时间线映射出现代国家地位的完整历史:革命、民族主义、去殖民化,以及国家通过歌曲不断诞生、消亡和自我重塑的持续进程。